美联储理事米兰利率应降至2%的理论与现实博弈

  美联储理事米兰在日前的演讲中抛出了一个引人注目的结论,当前政策利率的适当水平应在2%,远低于目前约4%的实际利率。这一论断不仅挑战了市场对货币政策的普遍预期,更在逻辑层面呈现出耐人寻味的矛盾与张力。米兰以泰勒规则为分析框架,试图论证自然利率、通胀结构及经济增长潜力已发生根本性变化,但其推论过程中对变量系数的固化处理、对移民和财政政策的单向解读,却暴露出理论模型与现实复杂性之间的脱节。

  米兰在演讲中强调,泰勒规则是评估政策利率适当性的有效工具。该规则通过通胀缺口和就业缺口与自然利率的关系,为利率决策提供数学基准。然而,米兰的论述存在两大问题一是忽视了泰勒规则在实际应用中的灵活性要求,二是将自然利率的估算简单化处理。泰勒规则的核心优势在于其理论简洁性,但美联储在实际操作中往往采用风险平衡法,即根据经济环境的动态变化调整通胀和就业缺口的系数。如在高通胀时期,美联储可能赋予通胀缺口更高权重;而在经济衰退时,就业缺口可能成为优先考量。米兰却将泰勒规则中的系数视为固定值,并据此推导出政策利率应降至2%的结论。这种僵化应用与美联储多数派主张的灵活调整思路背道而驰,更被批评为将复杂政策简化为数学公式的理论洁癖。此外,米兰认为自然利率的预测难度与潜在增长率相当,并试图通过人口、财政等因素重新估算自然利率。但自然利率本身是一个无法直接观测的理论变量,其估算高度依赖模型假设。米兰基于移民减少、关税提高和减税政策等因素,推断自然利率已大幅下降,却未充分讨论这些因素的相互作用或反作用力。这种选择性解读使得其自然利率的估算更像是一种政治叙述而非严谨分析。

  米兰对通胀和利率的分析构成了其利率结论的基石,但其逻辑链中充斥着理想化假设。在通胀方面,他重点强调居住成本下降对整体通胀的压制作用。据其分析住房成本在PCE通胀中占比约16%,在CPI中权重更高,而新合同租金增速已降至1%,这将逐步传导至整体通胀指标,导致2025-2027年间CPI租金通胀从3.5%降至1.5%。基于此他推断PCE通胀率将放缓0.4个百分点,进而推动政策利率下调0.5个百分点。这一推论看似严谨,却忽略了其他可能抵消居住成本下降的因素。例如地缘政治冲突对能源价格的冲击、服务业工资粘性以及关税提高带来的进口商品涨价压力,均可能维持通胀韧性。更关键的是,米兰将移民视为租金通胀的主因,然而,移民政策变动本身具有高度不确定性,且移民减少在抑制租金需求的同时,也可能削弱劳动力市场活力,反而拖累潜在增长率。在利率方面,米兰提出四点下行因素,人口增长放缓、关税提高增加储蓄、减税政策刺激储蓄、以及放松管制对投资的有限拉动。他引用多项研究数据,如人口增长率从1%降至0.4%将使得利率下滑0.4个百分点,关税和减税政策分别通过提升储蓄率降低自然利率0.5个百分点。但这些估算的可靠性存疑。关税收入增加与减税带来的财政赤字可能相互抵消,而储蓄率上升的前提是家庭部门而非政府成为储蓄主体,这与当前美国居民低储蓄率的现实明显矛盾。

  米兰的演讲不仅是一次技术分析,更暗含对美联储政策框架的批评。他主张通过固定系数的泰勒规则约束美联储的自由裁量权,这与特朗普政府试图增强对货币政策影响力的意图不谋而合。近年来,美国政界屡有呼声要求美联储遵循规则型政策,以降低其决策的不可预测性。米兰的论述恰好为这一立场提供了学术包装。然而,这种思路可能削弱美联储应对突发经济冲击的能力。2008年金融危机和2020年疫情期间,美联储正是通过灵活调整政策工具才避免经济崩溃。若机械执行泰勒规则,反而可能加剧经济波动。更值得警惕的是,米兰对估算高度依赖行政当局的乐观假设,其数据来源本身带有政治倾向性。从现实可行性看,米兰的2%利率结论面临三重挑战,一是通胀仍高于2%目标,过早降息可能重燃通胀预期;二是美国财政扩张和消费韧性支撑经济增长,自然利率未必如其所言大幅下降;三是全球利率环境普遍高企,美联储单独大幅降息可能引发资本外流。即便部分分析有其合理性,但将其作为全面宽松的理由,显然忽视了经济系统的整体性。

  米兰理事的演讲试图以泰勒规则为矛,刺穿美联储现行政策框架的非理性,但其论证过程却因选择性采纳数据、忽视变量互动而显得漏洞百出。自然利率和通胀的动态本就是多重力量博弈的结果,任何试图用线性模型概括其复杂性的努力,都可能沦为理论上的空中楼阁。更重要的是,货币政策不仅是技术问题,更关乎经济稳定与公共信任。在通胀阴霾未散、经济前景未明的当下,米兰的2%利率更像是一种政治暗示,而非可靠的政策指南。